印刷指南

一台以为自己是印刷机的复印机

Risograph 是一台数字孔版印刷机，由日本理想科学工业制造，从 1980 年代中期起，作为便宜印个几百份东西的办法出售。它扫描一页，把图像烧成细小的孔洞排列，烧在一张版纸上。版纸包上滚筒。纸从底下经过时，滚筒里的油墨被从孔洞挤出。窍门就这么多：一台孔版印刷机，一台顶上装了扫描仪的油印机，而且一次只印一色，因为一个滚筒只装一色油墨。

要印第二色，就换滚筒，把同一叠纸再过一遍。第三色是第三遍。每过一遍，纸都有一次新机会落在比上一次偏左一根头发的地方，而纸从不放过任何机会。这台机器没有任何一处是为做艺术设计的。学校、教会、工会买它来印通讯。艺术家是在 2000 年代才发现它的，那时通讯都上了网，机器变得便宜。

印刷品为什么长那样

油墨半透明、油性，而且很少。Riso 油墨以大豆为基底，从不像喷墨那样完全干进纸里；它浮在表面，会稍微蹭开，两色重叠的地方会混色，所以蓝叠在黄上是真正的绿。标准色数有几十种，出名的是别种工艺没有的颜色，首先是荧光粉和荧光橙。一套孔版的调色盘就是其中两三色。没有人现场调一千种。

版纸是孔版，所以纸上任何一点要么有墨，要么没有。没有更浅的油墨。一片灰色的天空必须碎成点，暗处大、亮处小，让眼睛把它们混回去。这就是网点，是孔版印刷借来而非自有的技法；网点怎么运作另有一篇。Riso 加上去的是粗糙：版纸不细，油墨会扩散，点印出来又软又看得见。

几遍之间对不齐。套准差一毫米是常态，跟它硬拼的印刷厂会输。所以颜色微微分开，每一条本该是一条线的边，旁边都站着一道粉红的影子。用这种方式印刷的工作室，都是故意在印错版，至少也是接受它。

它不是什么

孔版印刷不是丝网印刷，虽然两者是亲戚。丝网印刷是用手把油墨压过网状的孔版，一色一张网；油墨更厚，点更粗，套准靠的是印刷者自己的手臂。它也不是胶印，那是杂志用的方式，四色、细网，套准以百分之一毫米计。它也不是滤镜。滤镜是套在一张图上的。孔版印刷是把图从零开始重画一遍，一次一色，出来的东西和进去的照片是两件不同的物体。

同一台印刷机，搬进浏览器

RETROPRINT 做机器做的事，按机器的顺序做。一张照片从一套真实的 Riso 油墨里，被分成两到七块油墨色版。每块色版按你设定的网线数和网角碎成点。色版一块叠一块重新放下，按你选的幅度套印错位，重叠处油墨相混。然后是纸：程序生成的纸张，带纤维与斑点，没有两张相同。导出时在服务器上以全尺寸再画一遍，所以你下载的是你看到的那一张，不是它的截图。

封面页上本期的每一张印刷品都是这么做的，一张照片，一个预设。样板集里还有三十四张，每张附着印出它的设计，可以直接贴到你自己的照片上。

网点解决的问题

印刷机一块版上一色油墨，纸上任何一点，那色油墨要么在，要么不在。照片却是由中间所有的层次组成的。得有东西来翻译，而从 1880 年代起，那东西就是网屏：把图碎成一格格的点，底下的色调多暗，点就多大，再用一种眼睛会放弃、把它们混回灰色的尺寸印出来。凑近看任何一张报纸照片，看到的是点。退后一步，看到的是一张脸。

这个想法比摄影还老。雕版师几百年来一直用刻线和点刻假造层次；网屏只是把它机械化了，先是一片架在版前的刻线玻璃，后来是软件，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做。

网线数：lpi

这格子有一个间距，以每英寸线数计，就是 lpi。报纸大约 85；铜版纸杂志 150 到 200；艺术书更高。这个数字是一笔交易。线数越多，点越小、层次越平滑，但最小的点会消失，最大的点会糊成一片，印刷品两头都丢了。线数越少，每一颗点都看得见，这要么是缺点，要么正是重点。封面页上本期的印刷品大多在 100 到 250 lpi 之间，最粗的是封面那个滑板手，用 40 到 60 印，在那里点不再是一种呈现，开始变成一种质地。

网角，与玫瑰斑

两张网屏用同一个角度印，就会互相干涉：一片粗糙的纹路滚过图面，叫摩尔纹，哪一块版上都没有它。解法是把网屏彼此旋转。四色印刷最后定在 15、75、0 和 45 度，黑色放 45 度，因为眼睛最不容易看出斜的格子。旋转的网屏重叠处会结出一朵小花，玫瑰斑，那是过去一百年里每一张商业印刷彩图的指纹。两三色的孔版印刷用更少的版做同样的事，在 RETROPRINT 里，每块版有自己的网角。

点形，与五十％的网点

点不一定是圆的。圆点在暗部会突然闭合；椭圆点先沿一个轴相连，再沿另一个轴，让过渡更平顺；方点给出硬而技术感的颗粒；线形网屏根本不是点，而是一组变粗变细的线。它们全在五十％撞上同一道墙。在那个色调，圆点或方点碰到四个邻居，网屏变成棋盘，油墨与纸各占一半。在那之下，纸是底，墨浮在上面；在那之上角色对换，图变成暗色场上的白洞。每一张加网的印刷品都是跨越那条线的谈判。本期特集里码头的阴影冲过七十，闭合成一片实墨，正该如此。

另一种：调频

加网还有第二种方法。不用固定格子上忽大忽小的点，调频网屏，也叫随机网屏，把同一种小点撒开，暗处多、亮处少。没有格子就没有网角、没有摩尔纹、没有玫瑰斑；换来的是颗粒，像高感光度胶片。本期的蜂鸟就是这样的一色印刷。RETROPRINT 两种都有，中间还有一个抖动控制，把格子摇松，让点不再排得那么整齐。

自己给照片加网

在工作室里，每块油墨色版各自加网：一个网线数、一个网角、一种点形，还有抖动多少。改网线数，点就在你的指针下移动，因为这道工序在你的浏览器里跑；导出时服务器会以全分辨率把图再加一次网，所以下载的文件里有的是屏幕只能近似出来的点。网点是孔版印刷用的一种技法，而它的色版对套准偏移如此宽容的原因是，一张由点组成的图，已经没有任何地方非得精确待着。

它是什么

一张彩色印刷品，是同一张纸上的好几张印刷品。每一色是自己的色版、自己的一遍，而纸必须回到一模一样的位置，第二遍才能落在第一遍上。那次落点叫套准，没落准就叫错版。它永远会差一些。问题只在差多少，以及有没有人看得出来。

原因无聊而物理。纸靠滚轴送，滚轴会打滑。纸是一团纤维，第一遍印湿它时会膨胀，干了又缩，所以第二色遇到的纸，已不完全是第一色遇到的那张。滚筒在两遍之间换过，坐的位置差了一点。纸叠会沉。在一台从来就不是为了对抗这些而造的孔版印刷机上，往哪边差一毫米，都是平常的一天。

它长什么样

本该是一条线的边变成两条。本该重叠、如今没重叠的地方，纸从一道细细的白缝里透出来。一块版从另一块底下滑出去的地方，浮出一道只有那一色的带子：沿着形状外侧的一抹粉红影子，猫耳朵本该结束处的一圈黄色光晕。小字变成双影，脸的一侧多了一道彩色阴影。偏移若大，图便散成各自的线稿，你头一次看见每一色原本在做什么。

商业印刷为什么讨厌它

在一台印画册的胶印机上，这是瑕疵，容差以百分之一毫米计，还有一整套词汇专门用来藏它。补漏白让一色稍稍铺到邻色底下，小小的偏移就不会留白缝。复色黑在黑的底下垫一层青，黑就算动了，边缘也还是暗的。套准十字，每张打样边缘上的小十字，是让操作员量出偏差、把它修正的。这些都没有错。杂志上的照片，就该长得像那张照片。

Riso 印刷为什么留着它

孔版印刷品本来就不会长得像照片。它的两三色油墨已经把图重画过一遍，网点已经看得见，而偏移只是又一件关于这东西怎么做出来的老实事实。保持得小，它就让你看见色版：套得完美的印刷品像一张图，稍微错开的像一张印刷品，这个差别正是做一张的理由。它也添色。粉红从黑底下逃出来的那道细缝，是整张纸上最饱和的粉红，而没有人把它放在那里。它还把一只手放进图里。从不失手的机器是复印机。稍微失手的印刷品，是由有活动零件的工序做出来的，眼睛把它读成用心，而不是错误，就像读一道笔触。

有个限度。偏移太大，就不再被读成印刷品，而开始被读成印坏了；字认不出来，图散掉。刚刚好的，是你第二眼才注意到、而非第一眼的偏移。本期大多数印刷品都在那里。

故意去设定它

RETROPRINT 不假装印刷机是完美的。每块色版相对其他色版偏移一小段随机距离，这段距离由一个种子决定。换个种子，每块版都滑到别处。幅度是你的：色版最多能移多少，零也是允许的值。没人选零。底下的网点是让这件事宽容的原因；一张已经由点组成的图，没有硬边可以被偏移弄坏，只有更软的边。这是印刷机四道工序里的第三道，也是唯一一道以稍微出错为工作的。